八月 9, 2007

我愛皇后﹕ 浪漫慢鏡頭

我愛皇后﹕ 浪漫慢鏡頭 — 麥海珊 明報 2007-05-06 link from sina news

兩個月前寫的,今天再讀。
* * *

我的皇后

雖然沒有跟您合照過,但我為什麼不可以愛上您?我的皇后。

在一九九七年,我心癢要做一本相簿,又驚又喜在一大堆舊照片中尋寶。最初,只是想紀錄自己曾住過的地方:官塘、沙田、大圍、美孚、 長洲、坪洲、粉嶺、大嶼山、大埔…… 過程之中,回顧之時,卻與自己的過去打了好幾個困窘的照面。通常,創作過程總不能如原來的願。如寫情書。雖然,寫情書有一個很清楚的目的。

千萬不可以低估回顧歷史的力量,可以好驚人,也可以好駭人。

看著相片,發傻勁的,喃喃自語。您知道嗎?我的皇后。有一些相片,在還未細看人物、地點、時間之前,彼一時的景物人面依不依然,都已經湧上心頭;此一時腦海化成投影器又是銀幕,如電影flash back行雲流水,而且,片段可以隨時翻來復去的看,是我們自己放給自己看。是我們自己翻來復去的放給自己看。行雲流水。靠的,是腦海中的剪接。那,當然是主觀。我有沒有跟您說過沒有「客觀」的紀錄片呢?啊,是哩,您不是我的學生,雖然,我真的有很多話要跟您說,包括客觀科學性硏究為什麼必然「理性」和「好過」個人主觀情緒,這是紀錄片理論的議題,也當然是哲學命題。若我沒有在您面前提過紀錄片中非客觀性呈現主體的必需,那不打緊,您看看電視新聞就最清楚不過。他們這樣講您,又這樣拍您。那都不是您。應該說,那總是您,但不是那個我愛上的您。我的皇后。您知喇,暗戀這回事,牽涉很多想像,所以很大程度,只是反映著我自己。而且。

另外有好一些舊相,都認不出是什麼。人物、地點、時間。特別是小時候的相,沒法子記得其來龍去脈。攝影機鎖住了一瞬間,也應該是重要的一瞬間,無論看上去有多瑣碎。所以,一定要弄清楚。我索性把退色發黃的相全部放在一個盒子裡,傻呵呵的走到爸媽的房賴死唔走逐張問個究竟,直至,他們嫌我煩氣唔再理我…… 就走開,然後,第二日再問過,問到問到為止。

我就是這樣的長氣和有耐性;至少,我希望自己是這樣。

有幾張黑白相片,我有著不同的表情,年紀也不同, 但背景卻是差不多 ﹣﹣ 我在公園的石凳上,後面有一些花草;構圖也差不多,是中近鏡,拍攝時爸爸應該是踞著拍的,所以與石凳上的我的水平角度相同。再問爸媽,原來從出生一個月到三歲,在生日那天,爸媽會帶我到大會堂的公園拍照。我其實不記得,一點也不記得。但是,我的的確確曾經是在那裡,也被拍了照,而且,為我的父母帶來無窮的快樂。選著相片上相簿,對照每年自己的長大和變化,很好玩,也許,這正正是我的父母為我每年拍照的樂趣。

其實,我從來沒有在皇后拍過照,我只是想起了公園。
那不夠理由去愛您嗎?

其實,我很喜歡看海,海是我們的。我的皇后。
就只是喜歡看海。
那不夠理由去愛您嗎?

其實,我已經記不起那本相簿到那裡去了!自一九九七年後又再搬了很多次家。而且,去了美國,又回來。

啊!您知道嗎?我的皇后。忘記了的,這一刻又飄忽不定的閃過眼前。一定是什麼情什麼愛打動了腦海的放映機。選舊相片來做那本相簿的期間,就在皇后像廣場旁邊的遮打花園,舉行了「七一連繫」(由很多不同的民間組織組成)的另類回歸活動和晚會。六月三十日。那天,我的組織有一個檔口,而我,也是當晚的其中一個大會攝影師。我其實不太記得拍了什麼,但是,我的的確確曾經是在那裡。

那時,都不懂得,從何時起皇后像廣場只有和平紀念碑,而沒有了您的臉。我的皇后。最令我傷心的是,這個不懂得,並不是自然的。

去年我拍自己的電影,到維多利亞公園拍球場,安排了一個長鏡頭,尾位停下來的位置可以看到您,在鏡頭的後方,像是很遠的。您知喇,距離太近會讓我手足無措又緊張害羞。後來,發現一隻猫在您的後面休憩,很自在的,在草地上,在欄杆裡面。我偷偷地看,想著,這最適合成為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,我把它重複用了兩次,也做了慢鏡。

浪漫嗎?慢鏡頭。有一點像Mark哥披大衣,或用銀紙點煙feel!

我慢慢開始懂得您,在這個一直被刻意抹去歷史的城市,請容許我慢一點,因為真的很困難。我知道的是那麼少,當我在愛丁堡廣場被拍生日相片之時(1970年),或在遮打花園當攝影師之時(1997年)。原來,愛情真的只可以是自己去領會的。要把情感落地生根,是要有您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的。

請不要說再見。

麥海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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