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同與超越的覺醒 ﹣﹣ 陳智德
信報
P31 | 文化 | 四方銀幕 | 2007-10-19
認同與超越的覺醒 ﹣﹣ 陳智德
在九月底的香港亞洲電影節之中,看了麥海珊的紀錄片《唱盤上的單行道》,從班雅明的《單行道》出發思考城市經驗以及香港的意義,影片人物遊走於城市,思考在城市的成長經驗,也思考城市發展本身對個人的意義,城市與個人二者其實可以無直接關係,透過歷史回溯,敍述者重新認知或發現二者本來的連繫,但該連繫又隨着城市自身的發展而朦朧。《唱盤上的單行道》正敏感地意識到都市土地與個人認同的異質性,迥異於農民與土地的關係,某種都市的抽離感仍教人在「移動」與「根着」之間徘徊。 電影中,「移動」(moving)與「根着」(rootedness)二詞反覆交替出現,成了影片敍事的模式,也忠實地道出香港成長者的城市經驗,就是「紮根」總帶着巨大的無力感,不是不想認同,而是香港抗拒人們認同的力量大於吸引認同,城市經驗和本土文化的割裂也一再摧毀難得的累積。由是香港成長者也用「移動」作另一方向的尋索、擴展自我和對抗斷裂,但在某一時刻又再因移動的疏離而回頭認識到「根着」的意義及其苦楚。
「有時候,根着,是在穿梭城市的地鐵中行走,卻一點也沒有動。」名字如何被淹沒?
片首唱盤播放着八十年代舊歌,露雲娜主唱的《荳芽夢》聲音殘缺不清,舊制式如同八十年代電氣化的九廣鐵路和逐一通車的地下鐵,它們的故事,到今天兩鐵合併而宣告正式消隱。「舊制式」的歷史是如何被消隱的?什麼是「不合時宜」的故事?《唱盤上的單行道》的敍事者回溯在官塘的成長經驗,與地鐵通車的故事結合。敍事者的故事好像也是我們的故事?小時所熟知的名字官塘,如何被寫成了「觀塘」?歷史和名字是如何被淹沒的?就只因為地鐵通車嗎?就是那麼脆弱嗎?那麼容易、不經意地就把一個名字偷換了?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名字?香港的歷史是否也是如此?
「也許,移動,是害怕撞破真相。或者說,是害怕發覺自己就是那些反鎖着真相的百佳牌保鮮紙。」 《唱盤》在當下的記錄中,還多次穿插私人的家庭紀錄片和舊殖民地政府新聞處的宣傳片,在當下與過去、私人與公眾的記錄之間催生反思,這反思有時由今昔的對照產生,這不難理解,而另一反思的路徑有點迂迴,似乎是透過重複的厭煩而產生的。在政府新聞處宣傳片當中,白人男性以略帶着亢奮的英語聲音說:「香港是奇妙的……」剛看時還有點覺得有趣,它畢竟是歷史片段,帶點滑稽的宣傳片技巧,但導演刻意把宣傳片反覆地一再插播,觀眾很快就感到厭煩,導演其實就是要把它變得厭煩,也藉此凸顯大歷史敍述的虛妄。在電影中,導演沒有在敍述者旁白中對大歷史表示批評,卻以此方法迫使觀眾自行產生對它的批評─至少感到厭煩。
「很多時候,移動,只是為着在城市中拍攝而不會被食焦追趕。」 覺醒後的解脫
影片人物還到旺角朗豪坊亂逛,有時不知是鏡頭在轉還是人物在轉,有時有點暈眩的感覺,只因演員在旺角鬧市中作撑船動作。陸上行舟式的記錄,談論的也許是商場和都市的消費,公共空間中空間是否真的空間?在本身已虛假或殘缺的公共空間當中,個人還有多少空間?在另一段,演員在金紫荊廣場的遊客和攝影機之間穿過。就是這穿過的動作,如一擊閃電,教我再思索公共空間的意涵,以及被觀看、被消費的意義。
「有時候,移動,是在城市被遺忘的空隙,與自己共舞,或,與回憶糾纏。」 《唱盤》另一重點在於回憶,包括敍述者的成長故事、官塘與美孚的地方史、維港與旺角歷史的今昔對照。歷史為什麼重要?對已逝事物的追認其實未能重塑過去,而僅僅構建另一形質的今天,因那觀看歷史的眼光,正正是「現在」的產物。歷史與時間是怎樣消逝的?它總有一些痕迹,然而人倫的消逝永無痕迹,有時是歷史的問題,有時是人倫本身的問題。
「有時候,根着,是坐在天星小輪上平靜的望海,只是望着,並沒有其他,什麼也沒有,一點也沒有,卻快樂又自在的。」 差不多最後一幕,演員來到維園,在通往中央圖書館的行人天橋上駐足,望向空曠的維園,再脫下手套,握着欄干。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,因想通了一切而感到快樂,電影由此帶來某種覺醒之後的解脫,但暗地裏還得向自己承認,那覺醒仍是一種哀傷。真正的最後是影片以分割鏡頭,同時映出演員在兩處唱盤播放的地點,田野與城市中的公園,再以同樣的眼神,走往同一方向而消失。
整部《唱盤》都滿布着對照的觀點,包括回憶和想像、歷史與當下、公共與個人,以至演員與導演的聲音,亦由此而環繞出一個關鍵的對照:「移動」與「根着」,最終指向對土地的認同和超越。
影片半紀錄半劇情的模式,沒有加入其他角色或一般紀錄片的都市人物訪談,帶有更強烈的個人觀點和抒情氣氛,意義卻不僅在於個人,影片的公共訊息反而由此個人的覺醒而得以衍生,其由對照出發的呈現,最終超越了單純並置的展示,而真正達致了公共與個體的對等,個體自主的關鍵性亦特別可見,詭譎的城市一再拒絕個人認同,但個體終於透過公共歷史的認知和政治覺醒,因超越而贖回個人立命之所在。








